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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熊猫”,迎来“熊患”:一个汉字揭示的相处困境
发布日期:2026-01-05 07:24 点击次数:187
12月12日,反映2025年一年世态民情的日本“年度汉字”在京都清水寺揭晓。今年的当选汉字是——“熊”。
清水寺贯主森清范在一张巨大的和纸上挥毫写下了“熊”字。
与近年来的当选汉字相比,今年的结果显得格外“非社会性”且充满原始的张力。回顾前几年:2024年的“税”折射出财政改革的沉重压力,2023年的“战”笼罩着全球冲突的阴云,更早的“密”、“轮”等字,无不紧密关联着人为的社会规则、国际局势或特定事件。它们探讨的多是人类社会内部的构筑、摩擦与秩序。
而“熊”截然不同。它代表的不再是人类社会的内省,而是一股来自山野的、不受控制的“外部”力量强行侵入了现代生活。这一年,北海道的巴士站、东北地区的菜园、甚至本州岛的小学校园,都成了熊类“意外造访”的现场。新闻镜头里,它们茫然又危险的身影,与井然有序的都市街道形成了超现实的对比。
“熊”字当选今年日本年度汉字的另一个原因,还与“熊猫”有关。今年6月,日本和歌山县白浜町冒险世界游乐园的4只旅日大熊猫,因大熊猫合作保护项目到期而被送回中国。东京上野动物园的龙凤胎大熊猫“晓晓”(雄性)和“蕾蕾”(雌性)也计划于2026年1月下旬归还中国,到那时,日本全国将没有大熊猫。
展开剩余88%和歌山白浜町“冒险大世界”的四只大熊猫:良浜、结浜、彩浜和枫浜。
当“熊”字以一股打破人类社会秩序的外部力量,成为日本2025年年度汉字,集体的不安如此被一个汉字概括,我们不禁开始思考:人类与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究竟该以怎样的姿态共处?
野生熊的“意外造访”让现代社会直面自然的原始张力,大熊猫的离开则勾起人们对人与动物温情联结的怀念,而在这些复杂情绪背后,更核心的命题始终萦绕:当人类走出自己构筑的规则与秩序,踏入熊的生存疆域,我们该如何理解它们的踪迹、读懂它们的行为,又该以何种智慧化解恐惧、建立与“他者”的和平关系?法国哲学家巴蒂斯特·莫里佐在《踏着野兽的足迹》第二章中,关于追踪灰熊的记述,或许能为我们揭开这份共处之道的答案。
一头站立的熊
《踏着野兽的足迹》节选
给恐惧以意义
熊类,特别是灰熊,是大型哺乳动物中的特例。它属于那种能够自然而然又正正当当引起深层恐惧的动物。当灰熊饥饿或者护崽的时候,它就可能攻击人类,所以雌性灰熊在春天里最危险。或者在秋季,灰熊因陷于储能过冬的需求而十分贪吃的阶段,也可能会攻击人类。实际上,如果灰熊在夏秋季节没有储存足够的能量,那它就没法度过一个不吃不喝的冬天。脂肪是冬眠的关键。如果在临近冬天时灰熊的脂肪不足,那它的进食行为就会变得疯狂而食欲过剩,表现为时刻都在进食,一天可高达二十个小时。如果我们乐意注意凶猛的意义和节奏,会发现生物的凶猛也是有规律、有意义的。
在我从黄石公园回来的几个星期后,就在我曾经独自踱步过的小径上,一位拥有丰富徒步经验的急诊医生遭到一只老年灰熊的袭击,并命丧熊口。杰迪戴厄·史密斯(Jedediah Smith)和休·格拉斯(Hugh Glass)的记述中充斥着关于暴力相遇的轶事,这些相遇对人类来说通常是致命的。
不过恐惧是一种原始的情绪材料,需要在心理上将它仔细消化,才能使世界具有意义。 在一些文化里,人类的象征主义思想利用这些力量的不对等,把和熊的相遇,当作一种检验雄性勇气的机制。这个思维模式在西方文化中无处不在,它是将此类相遇的动物行为学意义上的情绪编码或构建成一种仪式的方式。例如,在斯堪的纳维亚文化中,在和熊决斗时,身披皮革的战士要把作为决斗对象的熊激怒到直立,以便滑进它两臂之间,在躲过它的獠牙和利爪后,在其怀抱中刺中熊的心脏。这个仪式有时会配备一个奇怪的装备:决斗者上半身的小金属板上垂直地镶嵌着一把匕首。匕首尖向前,为了在和熊互相拥抱的时候,戳中熊的心脏。在一些传奇故事里,决斗双方抱成一团滚入峡谷,最后又在同一条河边几步之遥的地方各自包扎伤口。
把与熊相遇看作雄性勇气的证明的动机,极有可能在无意识间指引了我的脚步。在与熊第一次相遇接下来的一周里,我突然发现自己总是一个人在之前看到过熊的地方安静徒步,仿佛在主动寻找这古老的挑战。
修补神话
那么一个似乎是幻觉的神话原型是如何变得可信的呢?当我们永远被固定在食物链上,我们如何相信自己已经从中脱离,摆脱了自然的束缚呢?对此,我感兴趣的假设是,为了将自己与营养网络分离这一看似不可能的做法,变成一个自圆其说的神话,在某一段历史时期,西方人不得不发明一种宇宙观和禁忌,它假定了人类与食物网之间的周期关系,具体表现为营养网络和二极管一样具有单向导通性。这可以解释为我们能以其他生物体内固定的太阳能为生,但反之则不行。单向导通性是二极管的特性,它是一个导电装置,电流在其中只能单向通过。这种特性也存在于我们身上,从新陈代谢和生态学意义上来说,能量只能由世界流向我们,而不能从我们流向世界。
就这样,这个禁忌在于禁止或尽量减少我们会成为其他生物的生物质能的所有状况。在西方文明的某一方面,消灭超级捕食者的冲动往往被归因于保护牲畜的需要以及犹大—基督教传统中将食肉动物与魔鬼相提并论的观点,但在这里,该冲动却有了另一重含义:消灭超级捕食者是维持这个禁忌的一种手段。这样捕食者就不能以我们的遗体为食,也不能在我们活着时吃掉我们。这个禁忌使人类从食物链中自我剥离的神话变得可信:为了使真实经验和虚构重合,以及使虚构成为现实而不被事实推翻。那些把人类地位重新下降到“肉”的事件是彻底的背离,它需要纠正,以恢复世界的秩序。
然而,在其他的本体论中,被吃掉这件事不会引出同样的偏执。根据人类学家罗伯特·哈玛永的描述,在西伯利亚萨满教的世界观中,世界的秩序被描述为肉体的循环。当年长的人感到死亡将至时,就会去森林里等待死亡。将死之人就是这样,借助他所捕猎过的不计其数的用来当作食物的猎物,来释放自己躯体的能量。他的遗体被食肉动物分食,因此遗体能够进入能量互惠循环,直至抵达给他提供过能量的森林。其他文化也认为,被吃掉这件事是事物的规律之一,并不违反宇宙规律。我们可以在西藏地区的天葬仪式中看到这一点。仪式上,遗体被秃鹫和野狗所食,这是去世的人在葬礼上对生养它的土地的回馈。对于被吃掉的恐惧并不普遍:这个迹象使我们看到这个禁忌和神话母题的联系。
与此相反,西方人在能量世界中被塑造成了二极管:只有在他们身上,或者说是在生物界,能量在肉体和太阳之间的流动才是单向的。
薇尔·普鲁姆德写道:“人类身份的这种概念将人类置于食物链之外和之上,不被视为在互惠链上受邀赴宴的客人,而是被视为这条食物链外部的操纵者和主人:我们可以以动物为食,而动物却不能以我们为食。”
我们可以作为食用者,不可以作为食物,我们是不可食的食用者。营养金字塔并不是偶然出现,它的几何图形是为了表示林德曼定律。在食物链两层间的生物质能传递效率只有百分之十,这就意味着上一层的个体数量比其下一层的要少很多,这个三角形正好将该事实符号化了。但是在神话层面,营养金字塔变成了先验的图式:它展示了如何与身影群体的其他部分实现这种单一的关系。实际上,在营养金字塔中,除了塔尖,每个层级与其上一层级和下一层级的关系是对称的,对其下一营养层来说,它是捕食者;对其上一营养层来说,它是食物。塔尖的关系是单向的。占据金字塔塔尖是对没有占据塔尖者的超越,将塔尖单独分类,是让我们自己相信我们是生物群体里的例外的唯一方法。尽管事实上我们也是生物界的一员。
营养塔顶端的序位就是通过毁灭大型捕食者确立下来的。此外还有多种阻止人类躯体进入生物质能循环的手段:将遗体深埋地下六英尺处,墓石,装入耐腐的棺材中等;又如传播被吃掉的恐惧的那些童话。 我们对人类的定义由此可以排除“肉”这一事实,从而保证了我们形而上地凌驾于生物群体之上。
站在我们的位置
薇尔·普鲁姆德在她的可怕经历中解密了这个神话的起源。这次解密是一次关于恐惧的教诲。学会和其他大型食肉动物共处,例如熊或者狼,就有了一个全新维度:“大型捕食者考验着我们接受自己生态身份的能力。当它们被允许无拘无束地生存时,就表明我们有能力和地球上的‘他者’共存。它们也能在互惠和生态意义上代表生物社群的成员来面对我们……”
这种和平共存的能力既不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也不是一种天生的和谐:它不意味着我们放任自己被吃掉却不自卫。这种能力需要我们调动全部智慧来构建共同生存的环境,采取巧妙的行为将人类所面临的风险降到最低,而同时不需要普遍灭绝其他生命,以达到所谓的地球和平的目的。大型捕食者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领地动物,领地意识是在进化过程中使生物和平相处的机制,它比人类的法律和规约更加古老。动物们无节制的残暴是一个现代神话:它们可以残暴,也可以寻求减少冲突和进攻。特别是当我们具备了和动物“外交”的特殊智慧后,我们可以创造共同生存所需要的条件,并给动物腾出生存空间。
黄石公园的森林在一个不寻常的日子里出现在我们眼前。昨天早晨时分,我用目光在棕熊湖附近长久地追寻着一头壮硕的熊。我无需看到它。
单单一头看不见的熊就会改变整条山脉,使其焕发另一种光彩。它给灌木丛添加了景深,从今往后,灌木丛有了隐藏的背面。熊在其中挖掘出另一个深度,让它们重获作为栖息地的维度。这阻止了大自然成为自拍的背景。熊使得世界上其他活动主体浮现出来,因为 我们不再是唯一的主体,不再是看待世界的唯一视角:就算是,风险也很小,但一触即发的恐惧迫使我们承认还有另一个主体,会把我们客体化。这只因为它可以像对待物品一样对待我们,也就是说使我们服从它的意愿,违背我们自己的意愿。它重新确立了我们在生物中的生态地位,将我们纳入了构建生物群体的太阳能大循环。熊唤醒了我们面对它的“外交”义务。自然重新成为多视角的,而它也一直如此,除非我们消灭了大型捕食者而将自己视为看待自然的唯一眼光。这个自然是了无生气的、简化为没有精神的材料,退化为手边的资源。这面镜子被遮挡,我们无法从其中看到自己。
一头站立的熊,就能让它身后的整个生命世界崛起。
END
《野性的呼唤》哲学版!
在追踪动物痕迹的旅程中,
发现人类进化的致胜密码。
《踏着野兽的足迹》
Sur la piste animale
[法] 巴蒂斯特·莫里佐 著,赵婕 译
东方出版中心2025年4月
“走向旷野”系列
从普罗旺斯军营边的荒原狼,到吉尔吉斯斯坦高山上的雪豹;
从黄石国家公园的大灰熊,到巴黎闹市厨房里的小小蚯蚓……它们在自然界留下的痕迹,犹如摩斯密码,连通了万物生存的奥秘。法国哲学家巴蒂斯特·莫里佐在这本畅销佳作中,邀请读者成为自然的侦探,追踪那些非凡生灵的足迹。在这里,“追踪”不再将动物视为被动的对象,而是一种哲学练习,它要求我们切换视角,从野性的角度想象动物的生活、思维和感知,最终找回埋藏在人类内心深处的动物智慧。
法国著名熊类研究专家的观熊笔记,
一场跨越四十年的探索之旅,
一部人与熊的万年共生史
《生而为熊》
L'ours. L'autre de l'homme
[法]雷米·马里昂 著,左天梦 译
东方出版中心2025年7月
《生而为熊》既是一本关于熊的文化传记,也是一部人与熊的万年共生史。马里昂在全球追寻熊的踪迹近四十年,他不仅以专业研究者的敏锐和摄影师的细腻,探讨熊何以成为力量、智慧、恐惧与温情的象征,更引导我们重返那被遗忘的原初联结,他让我们相信,人与自然的亲密,不仅曾经存在,也仍有可能重建。
“走向旷野”系列丛书是东方出版中心的自然文学产品线,提倡人们关注自然、走向荒野。主要选取自然学家、生物科学家、环保主义者以及记者、心理学者、哲学家等各行各业人士对自然投注以关注的目光后创作的内容。不仅有对物种演变的关注,也有对自然与人文历史的哲学探讨,是极具可读性、知识性和思想性的优质人文社科读物。目前已出版《与树同在》《深海的低语:抹香鲸的隐秘世界》《林中挚友:黑猩猩观察手记》《到自然中去!人类与自然的情感关联》《像鸟儿一样居住》《踏着野兽的足迹》《生而为熊》《海上游牧者——从极地到热带的鸟类传奇》。
发布于:上海市
